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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潮汐时刻表》 / 第 1 节

第1章 多出来的一行

作者 沈知微 · 约 944 字 · 免费节

潮汐站在镇东堤的尽头,两间平房,一面朝海,一面朝镇。房里挂着两块表:一块走时,一块记潮。周砚接班的第一件事,是把两块表上的数字对齐。 他在这个站上待了四个月。前任是他父亲,严格说,是十年前的前任。父亲的名字还贴在值班表的最后一格,纸已经黄了,边角卷起来,像被海水泡过又晒干。 每天六次读尺。潮水涨到哪一格,就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、潮高、风向。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聪明才智的工作,也是最不允许走神的工作——县站每个月来抽查一次,误差超过五厘米就要写说明。 七月十一那天,他翻开值班表的下一页,看见多出一行字。 “23:47 潮高 3.86” 不是印刷体的表格里该有的内容。字是用钢笔写的,笔画收得很紧,横折处有一点向右的勾——那是父亲的笔迹,他认得,家里的旧春联上全是这个勾。 周砚把记录本翻到对应的一页。那一行也在,墨色比周围的记录新,像昨天才落笔。 他给县站打电话。接电话的女同志查了三遍,说,我们这边没有这条数据,你们站当天报的是十九点零七分,潮高 3.52。 “那 23:47 那一次呢?” “没有 23:47 的记录。” 他挂了电话,在窗口站了一会儿。海是平的,退潮退到一半,露出堤下一片黑色的礁石。十年前的那个台风夜,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潮位下走出去的。镇上的人说,他去扶测潮尺,浪打过来,人就没上来。尸体没找到,档案上写的是“失联”。 那天夜里,周砚没回宿舍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记录台前,把台灯拧到最暗,等 23:47。 23:41,潮水还在涨。 23:45,浪声变轻了。 23:47,他看见测潮尺上的水面停住了。不是缓慢地接近刻度,是停住——像有人在水下托了一把。 他拿手电照出去。3.86,一格不多,一格不少,水面平得像一块玻璃。 三分钟后,潮水继续往上走。 周砚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:23:47,潮高 3.86,无风。写完他愣住了——他不知道“无风”这两个字是自己写的,还是本来就在那一行后面等着他填。 那天剩下的四个班次,他把每一个读数都比平时多看了两眼。记录本上父亲留下的字迹只有一行就罢了,偏生它写在表格外面,横跨了两栏,像是写下时已经不管规矩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值夜班把他带在站里,夜里潮水涨到第三格,父亲会敲三下桌子,说,听,这是水在换气。他那时听不见,只觉得浪声都一样。现在他站在同一块地板上,听见了。

— 本 节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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